坠银铃（2）

    银溯却是走向了他的马。

    但眼前这一幕完全不同，这不是斗殴，这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二叔，”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，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下次想杀我，派点像样的人来。别送这种货色，浪费我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

    他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月瑄不敢动。她连呼吸都停了，整个人像一尊泥塑一样僵在原地，只有眼珠子在眼眶里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她死死捂住嘴，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，顺着晚风飘进她的鼻腔，月瑄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在梧州的时候，街头的混混斗殴也曾闹出过人命，她远远地瞧过一眼，当时恶心了好几天。

    那些他花费了二十几年心血喂养、驯化的黑线蛊，此刻正沿着他自己的血脉逆流而上，在他的五脏六腑间游走。

    身前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，踩在干裂的泥土上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从那个叫岩松的中年汉子放狠话，到他莫名其妙地惨叫倒地、挥刀自断一臂，再到那个骑马的少年以一敌众、如同砍瓜切菜般将一群人打得死的死残的残……

    骨节碎裂的细微声响在空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月瑄趴在草丛里，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那匹骏马在方才的打斗中受了惊，退到了官道边上，正不安地打着响鼻，四蹄轻轻刨着地面。

    他抬起脚，靴尖踩在岩松完好的那只手上，不急不缓地碾压下去。

    月瑄趴在草丛里，看到这一幕，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点。

    她与那条赤红色的蛇对视着，距离近到能看清蛇鳞上细密的纹路，能感受到它吞吐信子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她的脸颊。

    它在草丛里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她身边，说明那个少年早就知道她躲在这里。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，其实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岩松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只能吐出两个字。

那场厮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消遣。

    那个少年出手的速度快到她根本看不清，只看到人影翻飞、鲜血迸溅，然后地上就多了一堆动弹不得的身体。

    月瑄的脑子嗡嗡作响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“蛊，玩得明白吗？”银溯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一个不成器的小辈功课，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：“练了二十几年的黑线蛊，连蛊气都收不住，放出来之前先被我截了道，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动的手。”

    她安慰自己想：他没发现我。他只是去牵他的马，牵完马他就会走了，他走他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，从此山水不相逢，再好不过。

    它不知何时已经从草丛中悄无声息地游走到了她身旁，上半身微微弓起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

    她不是没见过死人。

    岩松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他微微俯下身，那双墨色的眼睛对上岩松因痛苦而涣散的瞳孔，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
    它们不再听从他的召唤，反而像是被更强大的力量驱使着，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内脏。

    这是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痛苦的死法。

    月瑄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    这条蛇显然和那个少年是一伙的。

    “你猜，你体内的那些黑线蛊，现在在哪、听命于谁？”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她前面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：他没看见我，他没看见我，他忙着处理那个断手的家伙，肯定没注意到这边的草丛……

    那是一条通体赤红如血的蛇，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，比银溯肩上那条白蛇还要小一些，但那双竖瞳却更加冰冷、更加专注。

    一张三角形的蛇脸，正静静地悬在她右侧不到三寸的地方。

    岩松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月瑄的心脏骤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少年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马脖子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安抚，又像是在跟马说话。那匹马居然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然后她看到那个少年直起身，朝她这边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她亲眼目睹了全过程。

    她缓缓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。然后她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那双冰冷的竖瞳里没有攻击的意图，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，仿佛在判断她是否构成威胁。

    银溯直起身，收回踩在他手上的脚。

    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，清清淡淡

    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不能出声。绝对不能出声。

    月瑄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。